变文与俗讲是唐代寺院中以讲唱方式演述佛经与故事的两种相关形式,也是中国说唱文学的重要源头。俗讲指僧人在寺院面向听众的通俗讲经,变文则是这类讲唱的底本与文体名称。二者同属讲唱传统,前者侧重讲说方式,后者侧重文本形态,日常使用中常被并提。
俗讲的渊源可上溯至魏晋南北朝的佛教转读与唱导。转读偏重咏经,讲究声韵与节拍;唱导则以通俗言辞弘传教义,兼用譬喻与故事打动听众。二者一重音声、一重言说,为唐代俗讲准备了讲唱结合的形式基础。较早的相关记载见于唐贞观三年,即公元六百二十九年。
俗讲的底本体式多样,包括讲经文、押座文与变文。讲经文逐段引用经文并加以解说,结构清晰;押座文用于开场,以短小韵文安定听众情绪、引生兴趣;变文则多以散文叙述情节、以韵文咏叹抒情,散韵相间,形成中国文学中此前少见的新文体。研究者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曾指出,这种讲唱的文体在中国是崭新的。
唐代俗讲曾相当兴盛,并有官方准许的记载。元和十年即公元八百一十五年,唐宪宗下诏准许在寺院设俗讲;会昌元年即公元八百四十一年,唐武宗又敕令长安左右街寺院开俗讲。俗讲僧中,文溆以善于讲唱闻名,宝历二年即公元八百二十六年,唐敬宗曾亲临兴福寺听讲,教坊还曾谱《文溆子》一曲,可见其影响已及于宫廷乐府。
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写卷,保存了大量变文与讲唱底本,为后人了解这一形式提供了直接的实物。其中既有《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维摩诘经变文》等佛教题材,也有《汉将王陵变》《孟姜女变文》《伍子胥变文》《董永变文》等历史与民间故事题材,说明这一形式已从宗教内容扩展到世俗叙事,题材范围随之大大拓宽。
变文的结构特点在于散韵相间、说唱结合。散文部分铺叙情节与人物关系,韵文部分用于咏叹与抒情,讲唱者依韵调吟唱,听众随之进入情境。这种说一段、唱一段的方式,节奏分明而便于记忆,成为中国后世说唱文学的通用格式,也为长篇故事的讲述提供了可行的手段。
变文与俗讲的影响并未止于唐代。宋代的说经、鼓子词等说唱形式,都在不同程度上承接了讲唱结合的传统;宝卷即是在唐代变文、俗讲以及宋代说经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一种民间吟唱文学,在明清时期大量产生并广泛流传,把讲唱的形式带到更广的民间生活中。
河西宝卷是宝卷在甘肃河西走廊一带的地域分支,文本散韵相间,念卷时说唱结合,白话铺叙故事、韵文用来咏叹,并常以和声带动听众一同参与。宝卷在流传中吸纳了地方小调,听来讲唱自如、亲切顺口。2006年,河西宝卷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相关写本与唱腔的整理工作持续展开。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变文的价值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口传与书写并重的创作方式。底本既是讲唱的提纲,也是可以传抄流通的文本;讲唱者的临场发挥与抄写者的记录相互补充,使同一故事形成多种版本。研究者据此可以考察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之间的转换关系,理解民间叙事如何被反复加工与改写。
变文与俗讲也留下了丰富的语言材料。写卷中的用词、句式与韵脚,记录了唐代的口语面貌,为汉语史与俗文学研究提供了直接依据。其中不少通俗表达接近当时的口语,与典雅的诗文形成对照,使后人得以窥见中古时期语言生活的另一面,也为辞书编纂与词汇考释提供了实例。
俗讲与变文的流行,也与唐代城市生活的繁荣有关。寺院的讲唱活动往往吸引大批听众,成为兼具教化与娱乐功能的公共场合;讲唱者需要在通俗与庄重之间拿捏分寸,既传达内容,又维持场合的体面。这种面向大众的讲述方式,为后世民间文艺提供了可借鉴的现场经验,也说明宗教场所曾承担过公共文化的功能。
敦煌写卷中的讲唱底本,还反映了抄写与收藏的实际情形。同一题材常有多份抄本,文字详略不一,有的带有分段标记或提示性的符号,透露出实际讲唱时的操作痕迹。研究者由此得以推测讲唱的流程与分工,把静止的写本还原为可以发声的表演,进而讨论讲唱者与抄写者之间的关系。
作为说唱文学的源头之一,变文与俗讲把宗教讲经的技巧转化为叙事艺术,为后世的说书、弹词、宝卷等形式提供了可继承的范本。它既属于佛教文化的传播史,也属于中国通俗文学的发展史,两条线索在此交汇,共同构成中国古代叙事传统的一条重要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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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中国佛教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