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水画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逐渐从人物画的背景中独立出来,这一过程与当时玄学的兴起密切相关。士人以老庄思想看待自然,山水的意义从「比德」转向「畅神」,山水画也因此获得了审美与思想上的自觉。
早期画论留下了这一转变的痕迹。东晋顾恺之撰有《画云台山记》等文,其中关于云台山的构图、用笔与用色已有相当具体的讨论,虽属单幅画的构思说明,却显示出画家对山水形象的关注已相当细致,也说明山水题材在当时已进入画家的思考范围。该文虽已残缺,仍被视为早期山水画理论的重要材料。
被视为山水画论早期代表作的是南朝宗炳的《画山水序》。宗炳生活于公元四世纪末至五世纪中叶,工书画、好远游,晚年因体弱不能遍览名山,遂将游历所见绘于壁上,说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这一说法成为后世「卧游」典故的来源。
《画山水序》提出「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象」的命题,把审美主体的虚静心境与对物象的体会联系起来。文中又说「山水以形媚道」,认为山水的形貌之所以可亲,正在于它能够显出那无形之道,因此画山水与游山水在功能上是一致的。这一思路把绘画、观物与体道联系起来,构成六朝山水画论的核心关切。
宗炳还论及比例与取景的问题,注意到近大远小的现象,主张以形写形、以色貌色,即按照山水的本来形态与色彩来描绘。这些内容既有技术层面的观察,也包含欣赏山水时应有的一种解悟方式,被后世画论反复引用,成为讨论写生与观照关系时的早期依据。
与宗炳同时的王微撰有《叙画》。王微强调绘画不应停留于地图式的记录,而要把握对象的神采,把「灵」的观念带入画面。他的论述与宗炳的主张相互补充,共同把山水画从地理图籍的实用功能中区分出来。自此以后,山水画逐渐获得独立的题材地位与评价标准。
这些画论的产生有其时代背景。宗炳曾入庐山参与佛学探讨,又终身爱好山水,交游中有僧侣与隐士;其思想的底色兼有佛道成分。玄学讨论本体与自然的关系,为画家理解山水提供了语汇,也影响了此后绘画强调意境与气韵的取向。
道教的地图与存想传统对山水画也有影响。六朝时期流行各种真形图,如五岳真形图一类图像,本用于宗教场合,其构图方式与山水画的手法有相通之处。有研究者认为,早期山水画与道教舆图之间存在互渗的关系。相关图示手法的比对,仍依赖传世摹本与出土材料的相互印证。
进入唐代,山水画成为独立的画科,出现了青绿与水墨的不同路数。画家在取景与经营位置上更为讲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对前代画家的品评,也反映出山水题材在画史中地位的变化,这些讨论部分延续了六朝画论的问题意识。断代与作者归属的争议,也使部分作品的理解长期存在不同意见。
宋代以后的文人画进一步强化了山水的精神意涵。画论常强调可在画中「游」,把观赏山水画视为一种心灵的安顿方式,这一取向与宗炳所说的畅神、卧游有明显的思想联系。山水画因此不只是风景的记录,也承担着修养心性的功能。后世画论在讨论人品与画品的关系时,往往回到这一层意义上。
道教的宫观与名山同样是山水画的重要题材。画家对洞天、岩壑、云气的描绘,往往取鉴道教的仙境想象,画面中的建筑、桥梁与人物点缀也常取自宫观生活中的景象,使道教空间成为山水构图的一部分。
从技法上看,山水画对山石、树木与云水的处理,形成了一整套程式化的表现方式。这些程式既来自对自然的长期观察,也受到思想观念的引导,例如对「空」与「虚」的经营,与道家偏好含蓄、留白的审美取向相通,使画面在疏密之间留有可呼吸的余地。这种留白与取势的处理,后来成为文人画评价中的常用尺度。
综合而言,道教相关思想为山水画提供了观察自然的方式与评价标准,山水画则把这种观念转化为可见的图像。二者之间的互动,是理解中国艺术精神的一个重要侧面,也是研究魏晋以来审美变迁时经常涉及的题目。相关的画迹虽多已不存,但画论与著录仍提供了一条可追溯的线索。
本条为艺术史与古籍文献常识介绍,所论人物与画论均取自公开史料,不含信仰引导或功效说明。
资料来源:中国道教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