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经典进入西方的视野,始于十六世纪末来华耶稣会士的译介;到十七、十八世纪,儒学成为欧洲思想界讨论中国时的一个重要话题。此后,西方对儒学的研究逐步走向专业化,翻译与阐释不断更新。这一过程既是知识的传播,也是不同文明彼此了解的尝试,其中既有准确的把握,也有因语境差异而产生的误解。
早期译介并不成体系。罗明坚、利玛窦等来华耶稣会士对《四书》的部分内容作过拉丁文翻译,目的之一是让本国读者了解中国士人赖以立身的学说。利玛窦还与徐光启合译《几何原本》,在引入西方科学的同时,也把中国的典籍与思想介绍给欧洲。译介工作由此起步,却长期停留在片段与选译的阶段。
1687年在巴黎以拉丁文出版的《中国哲学家孔子》,是儒学西传过程中的一部重要文献。该书由比利时传教士柏应理等编译,收入《大学》《中庸》《论语》的拉丁文译文,并附有较为详实的孔子传记与中国地图等内容。在它之前,殷铎泽、恩理格、鲁日满等传教士的翻译编撰也为其奠定了基础。
这本书出版后很快受到欧洲学界注意,随即出现多种文字的转译本,当时的学术刊物上也有评论文章。对许多欧洲读者而言,它使他们得以较为完整地接触儒家经典与孔子其人。它的流传说明,一部译著能否产生影响,不仅取决于译文本身,也取决于它是否出现在读者正想了解异域思想的时刻。
1711年,比利时耶稣会士卫方济在布拉格出版《中国六大经典》,在柏应理等前人工作的基础上补充《论语》的译文,并增入《孟子》《孝经》等内容,使译介范围有所扩展。从利玛窦到卫方济,儒家经典的西译经历了一百多年的积累,译文与注释逐渐增多,对经典的理解也趋于系统。
十八世纪欧洲的启蒙运动,为儒学的传播提供了另一重背景。法国思想家伏尔泰推崇孔子,把中国视为以道德与理性治国的范例,并借儒家的观念批评教会与专制。德国学者莱布尼茨关注中国的实践哲学与文字,认为其中有值得欧洲借鉴的内容。同一时期,欧洲还出现了崇尚中国趣味的文化风尚。
并非所有评价都是赞许。稍后的赫尔德、黑格尔等人对孔子学说提出批评,认为它偏重道德训诫与实用规范,缺少思辨的形而上体系。这类评价与推崇并存,说明儒学在进入欧洲语境后,被放进了欧洲自身的哲学标准之下加以衡量,褒贬其实都与当时的学术关切有关。
译介中的偏差值得注意。传教士常以基督教神学的框架理解儒学,倾向于寻找彼此可以相通的观念;启蒙思想家则把中国投射为自己所期待的理想社会。两者都在一定程度上把儒学纳入既有的解释系统。理解与误读因此常相伴而行,后世研究者对此多有讨论,也提醒人们在跨文化阅读中辨明语境的差异。
十九世纪,英国汉学家理雅各(1815—1897)系统英译中国典籍。他在一八六一年至一八八六年间的二十余年里,译出《四书》《五经》等主要经典,共数十卷,成为西方研读儒家文献的重要依据。翻译过程中,他得到王韬等中国学者的协助,其译本至今仍被广泛引用,是汉学史上的重要成果。
二十世纪,德国汉学家卫礼贤(1873—1930)把儒家与道家典籍译成德文,其中《易经》译本流传较广,后经他人转译为英文,影响超出德语范围。他于一九二六年出版的《中国文学》系统介绍了中国的经典文献,选译偏重周代典籍与儒道两家,为欧洲读者理解中国思想提供了一条路径。
随着译本的增多,西方对中国典籍的研究逐渐进入学术体制。大学设立汉学教席与相关研究机构,研究方式也从传教士的译介转向语言学、历史学与哲学的考察。经典被放在文本、时代与社会的关系中解读,儒学研究因此获得更为多样的方法,也为中西思想的比较提供了条件。
东方学者的回应同样重要。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辜鸿铭、林语堂等人以英文著述向西方介绍中国思想,力求呈现儒家学说的本来面貌,纠正因转译与隔膜造成的偏差。由接受者一方主动说明自己的传统,使跨文化的理解多了一条通道,也改变了单向译介的格局。
就影响而言,儒学对西方的伦理讨论、教育观念与汉学研究产生了持续的作用;反过来,西方的研究也提供了不同于中国的观察角度,促使中国学者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典与历史。这种双向的交流说明,思想的传播并不只是从一个中心流向四周,而是在往复之中不断产生新的问题与解释。
今天,儒学仍是跨文化研究的重要对象,经典的多种语言译本仍在修订与更新。回看这段传播史可以看到,理解一种异域思想,既要回到原典的语境,也要承认接受者自身处境的影响。儒学的西传与它在东亚的传播一样,都是一个在解释与再解释中展开的长期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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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今日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