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指以儒家经典为对象、通过训释阐发其义理的学问。汉代是经学的确立期,朝廷为经典设立博士、置弟子员,使经学成为选官与教育的重要依据。博士弟子通经后可以补官,经学的地位因此与仕进之途紧密相连。在经学兴盛的背后,围绕经典文本与解释方法,出现了持续数百年的今古文之争。这场争论既是学派的角力,也牵动官学地位与仕进之途,因而格外受人关注。
所谓今文,指用汉代通行的隶书抄写的经典;所谓古文,指用先秦古文字写成的本子,多出自孔壁藏书等发现。文字载体不同,连带解释方法也不同:今文经学重微言大义,常与阴阳灾异之说结合,长于引申义理;古文经学重训诂,主张先弄清文字本义再理解经典,长于考订名物制度。
西汉时,今文经学被立为官学,垄断了利禄之途。朝廷所立五经博士均属今文一系,讲经注重口耳相传的师法家法,逐渐形成严密的传授系统。在这样的格局下,经学不仅是学问,也关系到士人的出身与前途,因此各家对经义的解释都极为郑重,门派界限也日益分明。
孔壁古文的发现改变了局面。据载,鲁恭王拆除孔子旧宅时,从墙壁中得《尚书》《礼记》《春秋》《论语》《孝经》等古文本;另有北平侯张仓所献《春秋左氏传》。这些本子与今文传本在篇目、文字上都不尽相同,为经典的理解提供了另一种依据,也为古文经争取地位埋下伏笔。
汉哀帝时,刘歆建议把《左氏春秋》《毛诗》《古文尚书》《逸礼》立于学官,遭到五经博士反对。他为此写下《移书让太常博士》,批评博士们「保残守缺」,主张「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这场争论以刘歆一方暂时受挫告终,但古文经的诉求并未因此消歇。
《移书让太常博士》是经学史上的重要文献。它回顾了孔子与六经的关系,指出汉兴以来虽广立学官,但「离于全经,固已远矣」,为古文经争取学官地位提供了论据。文中对当时经学偏弊的批评,也反映出两派在「何谓正确理解经典」这一问题上的根本分歧。
到汉平帝时,王莽支持设立古文经博士;新朝时古文经进一步升为官学。刘歆还仿照今文经学的做法,为古文经建立章句与义理,使其形成自己的传授体系。古文经由此从民间之学走入官方视野,与今文经学形成并立的局面,两派的地位随政治形势而消长。
东汉时期,今古文之争仍在继续,但两家学者逐渐互相吸收。贾逵、马融等兼通今古;许慎著《说文解字》,从文字入手系统整理字形与字义,为古文经学的解释提供依据;何休则撰《春秋公羊解诂》,坚持今文立场。学者的兼通与对垒并存,使这一时期的经学呈现出复杂的样貌。
集大成者是郑玄。他遍注群经,兼采今古文之长,使两家之学趋于融合。此后学者读经多依郑注,今古文的对立逐渐缓和,经学进入以注疏为主的阶段。郑玄的注本长期被奉为通行的依据,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后世读经的方式。
东汉还出现过一次由朝廷主持的经学会议。汉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诸儒在白虎观讨论五经异同,会议由皇帝亲自裁定,其后由班固整理成《白虎通义》(又称《白虎通德论》)。这次会议的成果,把当时的经义解释以官方名义加以统一,也反映出经学与政权的紧密关联,是经学史上的重要一页。
这场争论的影响超出经学本身。为辨明文字异同,文字学、音韵学与校勘学得到发展,《说文解字》正产生于这一背景。经典文本的整理与考订,也因此成为中国传统学术的重要一支,其方法后来被广泛用于史部与子部文献的研究之中。
从今古文之争可以看到,经典的理解并非只有一种路径。重义理与重训诂各有侧重,两者的张力推动汉代学术不断深化,也为后世经学、史学与小学的发展提供了动力。争论的意义不只在于分出胜负,更在于它迫使双方把各自的依据与方法来加以说明。
回看这段历史,今文与古文的分别不只是一场学派之争,更是关于如何理解经典的讨论。它留下的文献与方法,至今仍是研究先秦两汉思想与文献的重要基础,也为理解中国学术中训诂与义理两条传统提供了具体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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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