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古文运动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场影响久远的文章革新,其核心主张是不满于骈文长期占据主流而形成的浮华风气,转而提倡质朴而能够说理叙事的散体古文。这场运动并非单纯的文体之争,它的背后是儒学在中唐之后的自我振作,因而与思想史的演进紧密相连,需要放在文学与思想两条线索上一起看。
运动的主要倡导者是唐代的韩愈与柳宗元。韩愈生于七六八年,字退之,河阳人,贞元八年即七九二年考中进士;柳宗元生于七七三年,字子厚,河东人,贞元九年即七九三年考中进士。两人年岁相近、主张相合,后世常以韩柳并称,把他们看作这场革新运动的代表人物。
古文运动的直接对象是魏晋以来长期流行的骈文。骈文讲究对偶、声律与用典,写得好时自有整饬之美,不能一概说是空洞无用;问题在于形式一旦成为硬性门槛,写作者便容易把心思全放在辞藻声调上,要表达的意思反被挤到后面。韩愈所反对的并不是一切修辞,而是文辞压过思想、形式遮蔽内容的积习。
在思想取向上,古文运动与儒学的复兴互为表里。中唐时期佛道二教盛行,儒学在思想领域的影响力相对减弱,韩愈因而以接续儒道为己任,主张重新阐明儒家之道。《原道》等文章系统地讨论了道的传承问题,力求为儒家的价值秩序找到清晰的表述,也提出了关于道统的一套说法。
韩愈提出的「文以明道」与「文以载道」,把文章的价值与儒家的道义联系起来。他主张写文章要「辞必己出」,力求「陈言务去」,反对沿袭陈词滥调;同时强调作者的品德修养是文章的根本,认为内在充实才能写出有分量的文字。《答李翊书》便是他讨论这一问题的代表作品,其中对学习古文的阶段与心境有细致描述。
韩愈的创作实践印证了他的主张。《师说》借论从师之道,重新申说尊师重学的意义;《马说》以千里马的遭际比喻人才的埋没;《进学解》以自嘲的口吻勉励勤学。这些篇章题材不同,却共同体现出明白晓畅、能把道理推到读者面前的风格,为当时文坛提供了一种新的文章范本。
韩愈的仕途并不平顺。他性情耿直,议论常有锋芒,几度任职,也几度遭贬。元和十四年即八一九年,因上表谏阻迎奉佛骨,他触怒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段经历说明,古文运动所包含的儒学主张,在当时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学术取向,而承载着现实的政治风险。
柳宗元的贡献同样重要。永贞元年即八零五年,他参与朝中推行的革新,改革受挫后接连被贬,先后在永州、柳州任职。贬谪生活使他更深入地接触地方社会,也促成了他笔下大量山水游记、寓言与论说文的面世,其文章清峻简练而寓意深远,与韩愈的雄健形成互补。
柳宗元在思想论述上也有独特之处。《封建论》讨论分封与郡县两种制度的历史沿革,主张制度应随形势演进;他也曾在天人关系等问题上与韩愈往复辩论。这些论说表明,古文运动所关涉的不只是文章体式,还包括对历史与秩序的一整套思考。
古文运动在唐代并未取得全面胜利,骈文在晚唐与五代仍有余绪。真正把散体古文确立为文章主流的是北宋。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等人接续韩柳的方向,使古文成为此后千余年间通行的文章体式,后世遂把韩愈、柳宗元与上述六人并称唐宋八大家。
北宋的推进方式与唐代有所不同。欧阳修在主持科举时有意改变取士的文风,引导士人重视平实通畅的文章;苏轼等人则以丰富的创作把古文的表现力推展到更宽的领域。经由这一代人的努力,古文才由少数人的倡导变成较为普遍的写作习惯。
苏轼曾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评价韩愈,这一概括既指文章风气的扭转,也指儒学道义的振作,说明后人理解的古文运动始终是文学与思想并行的两件事。八大家的并称并非八人同时聚在一处,而是对一条前后相继的文章传统所作的归纳。明代茅坤编选《唐宋八大家文钞》,使这一称呼更为流行。
从文化影响看,古文运动确立的「言之有物」「文从字顺」等取向,为后世散文、议论文乃至书信碑志的写作提供了基本范式。它抬高了文章与现实、与思想之间的联系,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儒学在宋代的重新兴盛,其影响一直延伸到近代的文章教育与写作观念之中。
今天回看这场运动,仍能看到它的两面。一方面,它反对以辞害意,主张文章承载道义、服务现实,这一取向具有长久价值;另一方面,古文家在尊崇古道时也曾有过分求古之议。评价唐宋古文运动,既应看到它在文章史上的转折意义,也应看到它与儒学演进之间彼此推动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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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