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学指注重实务、讲求实效的学问取向,其核心主张是经世致用,即学问应当有益于国计民生,而不止于空谈心性。它在明清之际趋于兴盛,既是对当时学风的一种回应,也是对士人责任的一种重新界定。梳理这一取向,可以看出中国学术在明清之交的重要变化。
实学的兴起有其社会背景。明代中后期,心学末流渐趋空疏,一些士人高谈本体而疏于事务;继而明亡于内忧外患,士人痛定思痛,普遍感到空谈误国,转而强调实事实功。于是天文、舆地、农田、水利、边防与典章制度之学受到重视,学问的指向由内省转向实务。
顾炎武(1613—1682),江苏昆山人,是实学的代表人物。他提倡「经学即理学」,主张回到经书与史册中求实理;又主张「博学于文,行己有耻」,把广求知识与会身行事并提。他遍游各地,考察山川形势与民生利病,其治学以扎实的证据为基础,开一代风气。
顾炎武的著述可以见其实学的规模。《日知录》随笔记录读书心得,遍及经义、政事与风俗;《天下郡国利病书》辑录各地舆地与社会资料,关注实际问题;《音学五书》则在文字音韵上用功甚勤。他讨论问题必求证据、注重实地见闻,这种方法对清代学术影响很大。
黄宗羲(1610—1695),浙江余姚人,从制度层面对现实加以反思。他在《明夷待访录》中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认为天下之治乱不在王朝兴替而在万民忧乐,并主张学校议政、限制君权。他还著《明儒学案》,梳理明代学术流派,被视为学术史写作的重要开端。
王夫之(1619—1692),湖南衡阳人,世称船山先生。他于明亡后隐居著述,作《读通鉴论》《宋论》等,借史事讨论政治得失与制度利弊,所论以史为据、条理分明。他重视气与器的实在性,反对虚玄之说,其思想在近代受到较多关注,被视为明清之际思想的重要一环。
实学还有主张习行的一支。颜元及其门人李塨批评空谈心性的学风,提倡「习行」,主张在礼乐射御书数等实际活动中学习,认为不做事便无从谈学问。颜李一派虽未成为主流,却把实学的取向推得更为彻底,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学风转向的幅度。
讲学议政的传统也在这一背景下延续。明代东林书院聚徒讲学并议论时政,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为其中代表,书院中相传有「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之语,反映出士人把读书与关切时事的相连。这种以学问关切现实的取向,与实学的精神相通。
实学的具体面向相当广泛。农田水利、漕运盐政、边防军制、天文历算与舆地疆域,都是当时学者关心的问题;纂修方志、绘制地图、考订制度,也成为常见的学术工作。学问由此不再局限于经义的疏解,而与国家治理和百姓生计发生直接的联系,其内容因此大为扩展。
在方法上,实学重视证据与考订。顾炎武等人主张无征不信,凡下判断必求文献与事实的支持,由此推动了考据之学的发展。清代乾嘉时期的学者虽多转向文献考订,其求实的精神与实学一脉相通,可见实学的影响并不限于明清之际,而是贯穿此后数百年的学术。
实学与宋明理学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取代。它批判理学末流的空疏,却继承了理学对道德与责任的重视,只是把关切从心性转向实务。因此可以说,实学是儒学内部的一次调整与纠偏,而非全然另起炉灶,它所反对的主要是空谈,而非儒家关于修身与济世的整体主张。
实学的意义在后世被反复确认。经世致用逐渐成为评价学问的一条尺度,近代学人倡导务实学风、关切国家前途时,往往回溯到顾、黄、王等人。这条脉络说明,中国学术中始终存在一种把知识与现实相连的取向,与纯思辨的传统并行,二者共同构成学术史的多重面貌。
当然,实学也有其历史限度。其关切多集中在治国理政与士人责任,对普通民众的处境关注有限;一些主张亦受时代条件限制而未能展开。对它的评价,宜结合具体人物与著作,就其问题意识与方法贡献加以讨论,而不必作笼统的褒贬,这样更合乎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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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