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时如何表达敬意,往往比说什么话更能反映一个社会的礼仪习惯。在中国传统礼节中,拱手与合十是两种常被并提又容易混淆的动作:前者源自本土的相见传统,后者随佛教东传而来,分属不同的文化脉络。
拱的核心含义是双手在胸前相合。《尔雅》以两手合持解释拱字,说明这一动作的基本形态是两手交叠成拱形,而不是紧握成拳。拱手礼又称作揖,行礼时双腿站直,身在胸前合抱双手,上身可微俯,动作幅度不大,节奏平缓。
拱手出现得很早,西周时已相当流行。《周礼》记载,依据双方地位与关系的不同,拱手行礼有土揖、时揖、天揖之分,还有特揖、旅揖、旁三揖等变化。可见在礼制体系中,拱手并不是一个固定动作,而是一组可以按场合调节的礼节。
行礼的姿态细节在礼书中也有交代。《礼记·曲礼上》要求揖人必违其位,即向人行揖礼时要离开自己原来的位置,以示郑重;两手合抱的位置高低随对象调整,对尊长略举向上,与同辈相见则齐于胸前。女子所行的礼节另有形态,唐宋以后多称万福,两手交叠于身侧并微屈其膝,行礼幅度不大而次数较频,与男子一次性的拱手在节奏上并不相同。
左右手的内外之别有固定讲究。按古代以左为尊的习惯,男子在婚礼、生子、寿辰等喜事场合行礼,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称为吉拜;遇丧事则相反,右手在外、左手在内,称为凶拜。女子行礼的内外关系与男子相反,这是男女尊尚方向不同所致。
这种内外安排还被赋予友善的寓意。多数人以右手为常用手,行礼时把右手包在里面、以左手向外,含有示好与不具攻击之意的意味。也正因手势相近,日常中常有人把拱手与抱拳混用,实际上二者并不完全相同。
抱拳礼在习武人群中使用较多,动作是右手握拳、左手成掌,左掌按贴右拳,两臂屈成圆弧置于胸前。武术界对抱拳礼另有解释,左掌表示文、右拳表示武,两臂成圆含有以武会友、自我约束的意思,与文人式的拱手在气质上有所区别。
合十礼的来源与拱手不同。双手合掌于胸前是古印度表示敬意的常见方式,随佛教传入中国后,成为佛教信众见面问候与礼佛时的常用礼节。因此合十并不属于本土相见礼的系统,而是在宗教传播过程中融入中国社会的一种礼节形态。
道教在行礼习惯上与佛教有别。道教徒相见多行拱手或称抱拳的动作,以左手抱右手,并以拱手表示对对方的敬重,一般不使用合十。这一区别常被用来分辨两种礼节的归属,也说明同一时代的不同信仰群体各有自己的行礼方式。
综合来看,拱手的文化根基在于本土的相见传统与以左为尊、谦己敬人的交往观念,合十的根基在于佛教的礼敬传统。两者在中古以后长期并存,前者覆盖世俗交往,后者主要集中在信仰生活,彼此之间并没有互相取代的关系。
拱手一类的礼节还随交往场景发生变化。拱手用于相见问候,作揖多用于较为郑重的场合,抱拳则带有行帮与习武群体的色彩。动作差别不大,但选用的场合、力度与持续时间都在传递不同层次的敬意。
近代以来,握手礼随西方交往方式传入,拱手在正式场合的使用明显减少。但拱手动作简洁、不需要肢体接触,在一些节庆问候、拜年道贺、戏曲表演与礼仪展示中被重新提倡,成为当代人辨识传统礼节的直观入口。
这一转变有明确的时间标记。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发布文告废止跪拜,把跪拜从官礼与国礼中撤出,随后北洋政府规定男子相见行脱帽鞠躬礼,大礼三鞠躬、常礼一鞠躬,女子行鞠躬而不脱帽;握手礼则随新的交往方式一同传入并迅速普及。近十余年来,拱手因动作简洁、无须身体接触,在春节拜年、节庆问候与公共场合被重新提倡,成为传统相见礼中最易被今人接受的一种。需要分清的是,跪拜的废止针对的是官场与公共场合的等级性礼节,家庭内部的祭祀、拜师与年节行礼并未被一并取消,因此在民间礼俗中跪拜与拱手长期并存;合十则在佛教信众的日常问候与礼佛场合延续下来,与拱手、鞠躬各安其位,彼此并不冲突。
需要说明的是,行礼方式属于文化习俗层面的知识,不同场合、不同人群的用法并不统一。了解拱手与合十的来源与差别,有助于理解传统礼仪的层次,但不必把某一种做法当作固定标准套用到所有情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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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中国民俗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