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交往中,怎么称呼对方、怎么自称,从来不是小事。称谓承担着标明尊卑、长幼与亲疏的功能,一句话里的称呼用错,交往关系就会立刻显出偏差。中国的称谓体系因此发展得相当细密,甚至出现了专门收录称谓的工具书。
称谓系统的基本规则是敬人而谦己,即对他人使用抬高性的称呼,对自己使用降低性的说法。前者称敬称,后者称谦称,二者成对出现,构成完整的交往语言。清代梁章钜编有《称谓录》,专门汇总各类称谓用法,供人查检参照。
称谓的使用规矩在礼书中有所反映。《礼记·曲礼上》说君前臣名、父前子名,即在自己的君主或父辈面前提到同辈时须直称其名,不加敬称,以免在尊者面前抬高他人;《仪礼·士冠礼》记载冠礼中为受冠者命字的环节,此后平辈相称多用字而少用名,称字因此本身就是一种礼貌。与敬称配套的还有一批专用谦辞,称自己的意见为愚见、拙见,称自己的居所为寒舍、蓬户,称自己的文章为拙作,这些说法至今仍见于书信与致辞。
对他人亲属的敬称以令、尊、贤、贵等字为常见前缀。称对方父亲为令尊,母亲为令堂,儿子为令郎,女儿为令爱;称对方兄弟为昆仲、昆玉;称对方的妻子为令正。这些词在使用上有严格限制,只能用于称呼他人,不能用来指称自己的亲属。
对自己的亲属则使用带有降低意味的谦称。称自己的父亲为家父、家严,母亲为家母、家慈,弟弟妹妹为舍弟、舍妹,妻子为内人、拙荆,儿子为犬子。家、舍、拙、犬等字在这里并不表示贬低,而是交往中主动放低位置的表达方式。
对一般人的敬称同样成体系。称对方为君、子、先生、足下、阁下、台端,都含有敬重之意。足下是平辈或稍尊者之间的敬称,其得名有多种解释,一般认为与不直呼对方、借脚下位置代指的做法有关;阁下最初与官署、殿阁相关,后来不再限于身份,成为通用的尊称。
对帝王及相关事物的称呼则自成一格。陛下本指宫殿台阶之下,臣下不便直接称呼君主,便借台阶之下的侍从转达言辞,久而久之陛下成为对君主的敬称。此外还有圣上、天子等说法,而君主自称朕、寡人、孤,则属于另一套自我称谓。
书信中的称谓比日常口头交往更为讲究,因为文字会被留存,也更容易显出身份关系。有研究以清代官员吴大澂写给江苏巡抚丁日昌的信为例,说明写信人如何依据自己当时的身份选用自称与对对方的敬称,称谓在这里起到快速标明社会关系的作用。
官场中还有一套专门的谦称,用于表明写信人所处的科第与官职位置。例如在乡里居住的官绅给州县官写信时自称治愚弟,举人自称治教弟,正途贡生自称治晚生。收信人一看押署,便能判断对方的社会身份,这种功能是普通称呼难以替代的。
称谓引人注意的特点在于它会随关系变化而改变。两个人一旦因为婚姻、师承或职务而改变关系,彼此的称呼也随之调整,辈分与亲近程度都要在新的称谓中体现出来。这也解释了古人为何在书信中反复斟酌用词。
同一套称谓在不同场合还有不同变体。日常口头交往可以用较随意的称呼,正式书信则须选用对应身份的书面用语。称谓因此不仅是语言习惯,也是交往场景的标记,写作者需要同时判断对象、场合与关系远近。
自称的用词随时代不断更换。先秦人多自称吾、余、予;秦汉以后书信中常见某、仆;唐宋以来又有愚、不佞一类说法;明清官场通行晚生、愚弟等带科第信息的自称。1912年以后,南京临时政府下令废除大人、老爷等旧称,官场改以官职相称,民间则用先生、某君,称谓由此朝平等方向转变。各地亲属称呼的差异尤其明显,同为父亲的姐妹,在不同方言区就有姑母、娘娘、姑姑等多种叫法,这也是称谓难以统一的原因之一。
近代以来,称谓体系整体趋于简化。等级性较强的旧称大量退出日常使用,平等化的称呼方式成为主流,但谦辞与敬辞并没有消失,它们较多保留在书信问候、公文用语、商务往来与正式致辞之中。
需要留意的是,称谓是交往习惯而非固定公式,同一称呼在不同地域、不同年代的含义并不一致。了解传统称谓的构成原则,比机械背诵一套称呼清单更有意义,也更能帮助今人理解传统礼仪中谦己敬人的基本取向。
本条为传统礼仪知识的普及性介绍,不构成行为指引或服务建议。
资料来源:中国民俗学网